我静步在浓密的森林中，抬头望向无边无际的银白天空，树叶在微风中显得有些荒凉。
这种荒凉并非单纯的寂静，而像是这个世界留下的伤痕。
曾经这里应该有道路，有车辆，有人类留下的痕迹。
但如今，植物重新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土地，钢铁与混凝土只能作为过去时代的遗迹，静静埋藏在大地之下。
我已经习惯这样的景色。
不，准确来说——运货客必须习惯。
荒凉、凄凉以及静谧的环境，为我心情添上几分冷静，这是再合适不过的工作心情。
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巨大的震动传到我脚下。
我想都不用想了，知道他来了。
马上打开终端，显示在视网膜的距离传感器正疯狂警告我，雷达以我为中心，从东方不足三里处。
根据震动判断，至少万吨以上。
「是零式。」我如此断言道。
我立刻躲进树荫，切换到最低功率的“隐身模式”，这样做可以避免被它发现。
但坏处是无法收集周围任何情报……就像抱着头闭上眼，苦苦等待敌人离开。
我紧紧握住枪。
这是能发出破甲弹的多功能步枪。
枪械传来的冰冷触感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虽然我很清楚，这种安心只是心理作用。
面对零式，这把枪和一根树枝没有本质区别。
但人在面对无法战胜的东西时，总需要一些东西提醒自己——自己还没有放弃。
能对付一些小型机器和无人机。
但对于那极其庞大的零式就无能为力。
我深吸一口气，把步枪当做唯一的心灵寄托。
………………
第三十分钟时，我的腿开始发麻。
…………
第一小时，我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已经走了。
……
第二小时，我知道它一定还在。
...
终于，在与恐惧对抗了三小时后，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声音消失了。
我没有立刻行动。
过去的经验告诉我，零式的声音消失，不代表它已经远离。
有时候，它只是在某处。
机器不会疲惫，也不会失去耐心，所以人类必须比机器更加谨慎。
放松下，立马切换正常功率模式。
此时，大量情报如海般涌入我的视网膜，距离传感器不再警告。
「走吧。」
去寻找委托地点。
路过一辆废弃车辆时，我在破碎的后视镜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二十五岁的脸庞，黑色短发因为长期奔波而显得有些凌乱。眼神中没有年轻人的锋芒，更多的是一次次从危险区域中活下来后留下的平静。
身形偏瘦，却并不单薄。长期在荒野、废墟与无人区域行动，让我的身体保持着足够支撑这份工作的力量。
这样的外貌放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但对于运货客而言，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够活下来的人，往往不需要被别人记住长相。
我移开视线，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
零式。这个名字，在废土之上无人不知。它们诞生于旧时代，却没有随着文明消失而沉睡。
庞大的身躯能够轻易跨越废墟与森林，移动速度甚至超过大多数车辆。但真正令人恐惧的，并不是力量。
而是它们永远不会忘记。
一旦被判定为威胁，无论逃到哪里，都会成为它们追踪的目标。
机器不会愤怒，也不会疲惫，它们只是执行。
…………
……
…
穿过森林，一处被藤蔓覆盖的洞穴挡住了我的去路。
用便捷式小刀砍掉藤蔓,用探测器探测洞穴，环境参数一切正常。
走进洞穴，打开安装在视网膜的夜视功能，有地温，温度不高，说明有人类建筑存在。
我向散发出地温的地方走去，一步踏出，从高处的石块落向下一层。
石与石之间错落有致，像一段未经雕琢的阶梯。
鼻腔里吸入了几百年前残留的味道，如果不是这个味道还能是什么，真的会有人留在这里度过吗。
沿着这条沉寂了数百年的地下通道继续前进，脚步声在狭长的空间内回荡，一声又一声，被黑暗不断拉长。
墙壁上的金属结构早已失去曾经的光泽，部分线路裸露在外，偶尔还能看见微弱的电流闪烁。
这里曾经应该是一座连接地面的重要设施。但如今，只有时间留下的痕迹。
走过拐角后，一扇巨大的电梯门出现在眼前。与周围已经腐朽的环境不同，电梯门依旧保持着完整，只是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右侧的识别装置静静亮着，等待着能够启动它的人。
我取出万能卡，在识别区域轻轻一刷。 短暂的沉默后，红色指示灯转变为绿色。
「验证通过。」
伴随着机械运转声，沉睡了数百年的电梯重新启动。
我走入电梯内部，按下目标楼层。
下一刻，电梯门缓缓关闭。
黑暗重新包围了我。
伴随着轻微的震动，电梯开始下降。
最开始还能听见齿轮运转的声音。
但随着深度不断增加，声音逐渐变得遥远，只剩下电梯内部机械般的提示音。
楼层数字不断变化。
十层。
二十层。
三十层。
……
不知道过去多久，电梯终于减缓速度。
沉重的机械声响起，像是一台古老机器重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电梯停下，门缓缓开启。 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实验室，而是一条更加宽阔的金属通道。 通道尽头，一扇比电梯门更加厚重的大门静静矗立在那里。
我走向大门，旁侧的识别装置自动亮起。 再次刷卡，系统开始验证。几秒后，大门内部传来解锁声。
沉重的门扉缓缓开启。 进入其中后，才是真正的核心实验区域。
四周的仪器安静排列着，虽然经历了数百年的时间，但部分设备依旧保持着运行状态。
绿色指示灯不断闪烁，在昏暗的空间中，形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而实验室中央安放着一个巨大的生成舱。
它的外形，让人第一眼看到时，忍不住联想到——棺材。
「生成舱」
这是能够生成一切物品，唯独无法创造生命。
我走向生成舱，只见显示屏上显示着：
“生成完毕，等待操作。”
无法看清内部情况，只能看到充满保护液的舱体，看来只有打开之后才能知道里面是什么。
按下打开生成舱的按钮，收到命令的生成舱开始执行操作。
只见保护液渐渐消退，但仍残留白色气体,使内部无法看清。
用高压水冲洗一遍。
完成命令的生成舱渐渐打开，”内部气体因此逸散开来。
总算能看到何物的我惊讶了。
「人类……？不对。」
只见生成舱上，躺着一具约十五六岁少女体型的身影。
生成舱是不可能创造生命，但它能够生成所有其他物品,就已经非常厉害了。
另外加上几百年前因为停产了，全世界只有十几台生成舱，因此变得价值连城了，是古代智慧结晶。
如果把它卖了，那么在后半生不用为金钱烦恼。
我看向这位少女。
不知道为什么。
我从少女身上，并没有看出任何称得上“重要”的地方。过去的经验告诉我，这样的存在，她看起来毫无意义。
可也正因如此。
为什么在这个几乎放弃未来的时代，还会有人制造出这样一个存在？
想到一种可能性我把可能性说出来。
「仿生人。」
没错，唯有这种可能性。
银白色的发色，精致得不像自然能够孕育出的存在，那张脸没有任何瑕疵，甚至完美到让我产生了一瞬间的不真实感。
……如果不是用来玩赏的 我想不出还有其他用途。
此时，这位少女仿生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
……不好，感觉自己像是正面对上一位老练的高手。
此时，少女的唇轻轻开启，吐出一句话。
「你是人类吗?」
这位少女仿生人正是我要找的货物。
那双眼睛让我的思维瞬间拉回到了昨天接下这趟委托的那个晚上……
委托，是昨天开始的——
「嘿，克德老哥啊，非常感谢你修好了净化器啊。」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他的工作服缝满补丁，眼神带着长期挣扎于废土后的疲惫，却仍保留着一丝对明天的希望。
「要是没有你，我们实在不知道要哪里弄到清水啊。」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感谢，另外报酬呢?」
「这是你的报酬。」
他将报酬递到我手中。
我掂了掂分量，似乎比原先约定的更多一些。
「克德老哥啊，看在这份上，能不能在这里定居一下呢？
你的妹妹在你不在的时候都整天在担心你呢！」
是吗，那可爱又恶劣的妹妹整天对我无一不是好话而是充满恶语嘲讽……
没想到竟然会在私底下关心我这下回头好好表扬——
「不过你妹妹还是一句带“笨蛋哥哥不会死在森林吧?好担心他会死喔……”」
…我撤回上一句话，我可要好好修理她一顿。
「回到正题，可以定居吗?」
不可能。运货客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奔波于各个聚居地之间。一旦定居，这个身份也就结束了。
「抱歉，运货客的原则让我不能这么做。」
「这样啊…那你快点回家吧，妹妹在那里等你呢！」
「嗯，再见。」
走在回家的路上。
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拖出一道又一道悠长的回声。
太阳逐渐沉入远方的山脉，最后的余晖仍停留在天际，像燃烧殆尽前的火焰。 整片天空被染成浓烈的赤红。 这样的景色，在这个时代已经算不上稀奇。
但每一次看到时，我依旧会停下脚步。
因为它提醒着我——
这个世界虽然已经破败，但还没有完全失去颜色。
收起工作的思绪，我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然后……
那个每天都会响起的声音，再一次传入耳中。
「笨蛋哥哥——活回来喽？」
我停下脚步。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死掉啦~」
「……」
我转过身，无声地敲妹妹的头。
「啊呜——」
妹妹捂着额头，夸张地后退一步。
「好痛！」
「只是轻轻敲了一下。」
「这可是来自哥哥的攻击。」
她一脸认真。
眼前的少女大约十六岁左右，棕色的长发扎成单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精致而可爱，棕色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几分不服输的神采。 明明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少女，却总喜欢用一副天才般的语气说出夸张的话。
「对于脆弱又可爱的本天才妹妹来说，这是足以造成心理创伤的严重伤害。」
「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是天才吗？」
「天才也是需要保护的。」
「……」
我叹了一口气。
「就不能改变一下你的说话方式？」
「为什么？」
妹妹歪了歪头。
「我觉得现在这样非常完美，嗯哼~」
「哪里完美？」
「既能体现妹妹对哥哥归来的欢迎，又能展现本天才妹妹独特的幽默感。」
「你只是想嘲讽我。」
「不。」
她伸出一根手指。
「准确来说，是关心中的嘲讽。」
「有区别吗？」
「当然有。」
妹妹理所当然地点头。
「普通嘲讽：你很笨。」
「嗯。」
「妹妹嘲讽：笨蛋哥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
我沉默了一下。
「你是不是把后半句藏起来了？」
「没有。」
她立刻移开视线。
「绝对没有。」
「你刚才停顿了。」
「那是为了增加语言艺术效果。」
「原来如此。」
「没错。」
妹妹满意地点头。
「看来笨蛋哥哥终于理解本天才妹妹的深奥表达方式了。」
「我只是觉得你很会找理由。」
「谢谢夸奖。」
「我没有在夸你。」
「那一定是你的错觉。」
……
不过，她说得没错。
狼狈地活着回来，是运货客的日常。
这个职业，说好听一点，是连接各地资源，让幸存者之间重新建立联系的桥梁。
说难听一点。
不过是在危险区域里寻找活路的搬运工。
但我并不讨厌。
至少这个职业证明了一件事，这个世界虽然破败，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彻底断绝。
「嗯哼。」
妹妹突然打断我的思绪。
「看你这么狼狈，本天才妹妹决定大发慈悲。」
她转身走向厨房。
「今天就由我来制作晚餐。」
「……」
我停顿了一下。
「你确定？」
妹妹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上次你说‘一定会让我感动到流泪’。」
「嗯。」
「结果我流泪了。」
「因为太好吃？」
「因为太咸。」
「……」
妹妹沉默。
「那只是盐和食材进行了过于深入的交流。」
「？」
「它们产生了融合。」
「你只是放多了盐。」
「不要破坏料理家的浪漫。」
「你不是料理家。」
「从我出生一开始就是了。」
她握紧拳头。
「笨蛋哥哥，好好期待吧。 这一次，本天才妹妹一定会让你哭出来。」
「我已经开始害怕了。」
「放心。」
妹妹露出自信的笑容。
「如果失败了，我会认真反省。」
「真的吗？」
「嗯哼~」
「怎么反省？」
「下次不放盐，而是放辣椒，因此就算不用盐也能让你流泪到会说好吃」
「……」
果然。
还是那个妹妹。
我走进卧室里，躺在床上休息，向窗外眺望远方，整个被染红的天空风景已经是大煞风景，有一种残缺的美。
这时，我听到从厨房传来一声美妙的旋律。
「姆啾姆啾~~姆啾~」
那是我妹妹开心时总会唱出这个旋律，虽然说她本人不知道这个歌的来源，不过她本人似乎表示很喜欢这个歌。
「姆啾姆啾~~姆啾~」
这份优美动听的旋律早已带走了我的劳累。
不知不觉间，厨房传来了饭菜的香味。
在这个时代，能够安稳地坐下来吃一顿热饭，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我走出房间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今晚的晚餐。
并不是什么豪华的料理。
一碗简单的米饭，一些经过处理的蔬菜，以及几个被擦拭干净的铁罐。 那些铁罐，是我过去外出打捞时找到的物资。
在荒废的城市、废弃的仓库，甚至是被时间遗忘的地下设施中，它们都曾静静等待着有人发现。
有些会成为我的储备。
有些则会分发给暂时居住的小城市里，那些更需要它们的人。
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一罐保存完好的食物，不只是填饱肚子的东西。
那代表着明天还能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
妹妹坐在我的对面，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怎么样？」
她双手抱胸，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这次本天才妹妹做的饭，绝对比以前更好吃吧？」
「……」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料理。
「你只是把罐头打开而已。」
「哼。」
妹妹立刻露出不满的表情。
「真是不懂风情，这也是技术的一部分。」
「打开罐头？」
「当然。」
她认真地点头。
「首先，需要准确判断罐头的位置。」
「嗯。」
「然后，需要使用正确的方式开启。」
「嗯。」
「最后——」
她停顿了一下。
「需要拥有一颗相信本天才妹妹料理的心。」
「……」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最后一步是心理建设？」
「没错。」
妹妹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可是最重要的一步。」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前两步。」
「笨蛋哥哥。」
她叹了一口气。
「你果然不懂料理的艺术。」
「我只是觉得罐头厂听到你的发言会很感动。」
「为什么？」
「因为他们终于知道自己的产品有多么重要。」
「……」
妹妹陷入沉默。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罐头？」
「你觉得呢？」
「当然是在夸我。」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罐头遇到了我，才能发挥它真正的价值。」
「还真是……」
我放弃了争论，这样的对话，我已经习惯了。 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明明只是普通的晚餐。
在如今这个时代，却显得异常珍贵，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
废墟、机器、未知的威胁……
但至少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我还能听见熟悉的声音，吃上一顿普通的晚餐。
……
这已经足够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饭，晚餐结束了。
和平时一样，妹妹坐在我的对面，嘴里总是说着一些让我头疼的话。
奇怪的是今天安静了不少，我看向她。
「怎么？」
「今天突然这么安静。」
「嗯哼~」
妹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笨蛋哥哥，你是在期待我夸你吗？」
她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
「没有。」
「骗人。」
她轻哼一声，移开视线。
「不过嘛……看在你今天活着回来的份上。」
她双手抱胸，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本天才妹妹决定，今天允许你享受一下有妹妹陪伴的幸福。」
「……你平时不是也在吗？」
「那不一样。」
她小声说道。
「今天可是特别的。」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故意不让我听见。
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
如果真的问出口，她一定又会用那些奇怪的话掩饰过去。
「笨蛋哥哥。」
「嗯？」
「以后回来晚了，要提前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因为万一你死在外面，我还能向别人骄傲地宣布。」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的哥哥终于光荣牺牲了。」
「……」
我看着她。
「你确定这是骄傲？」
「当然。」
妹妹毫不犹豫地点头。
「毕竟能拥有一个为了人类未来奋斗，然后英勇牺牲的哥哥。」
「听起来很伟大。」
「对吧？」
「可是。」
我停顿了一下。
「一般来说，妹妹应该不会希望哥哥牺牲。」
「……」
妹妹愣住。
下一秒，她迅速移开视线。
「咳。 那只是普通妹妹的想法。」
「嗯？」
「本天才妹妹当然不一样。」
她认真说道：
「因为普通妹妹只会担心。」
「而伟大的妹妹，会提前接受现实。」
「……」
「你这是什么逻辑？」
「天才的逻辑。」
「我无法理解。」
「那说明你还不够聪明。嗯哼~」
「……」
果然。
还是那个妹妹。
「诶，你就不能——」
「不能。」
妹妹直接打断我。
「笨蛋哥哥，你现在是不是又准备教育我？」
「没有。」
「有。」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认识你。」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从小时候开始，你每次想说教我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妹妹眯起眼睛，认真模仿起来。 她微微皱眉，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大概就是这样。」
「……」
「然后下一句话一定是——」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我的说教。
「女孩子不能总是这么调皮。」
「……」
「或者。」
她再次变化语气。
「要学会照顾自己。」
「……」
「是不是？」
「你记得很清楚。」
「当然。」
妹妹得意地笑了。
「毕竟笨蛋哥哥每次说教的内容都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还不改？」
「因为这样才能看见笨蛋哥哥努力想成为好哥哥的样子。」
「……」
我愣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立刻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不过不要误会。」
「嗯？」
「本天才妹妹只是觉得，如果你变成一个糟糕的哥哥，会影响我的生活质量。」
「原来如此。」
「对。」
她认真地点头。
「所以不是关心你。」
「我知道。」
「真的？」
「嗯。」
「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你每次解释的时候，都是在承认。」
「……」
妹妹沉默，随后拿起桌上的空铁罐。
「我要去洗碗了。」
「逃避问题？」
「这是战略撤退。」
「……」
她走到门口。
突然停了一下。
「赶紧回天台上看看吧，你该不会还要装高冷男神吧？不可能~一辈子不可能~除非你不装了哦。」
「......知道了。」
……
夜晚，我独自坐在家外的天台上。
这里曾经是一栋完整建筑的最高处。
如今，岁月与灾难带走了它曾经的模样，只留下残缺的钢筋与断裂的墙壁，勉强支撑着这片属于过去的天空。
我靠在冰冷的金属护栏旁，静静望着远方，城市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喧嚣。
倒塌的高楼像沉睡的巨人，静静埋葬着旧时代的辉煌。
街道被无数藤蔓重新占据，野生植物从混凝土的裂缝中生长出来，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自然再次苏醒。
即使文明消逝，生命依然会继续前行。
月光洒落在这片废墟之上。
银白色的光辉穿过残破的建筑，落在锈迹斑驳的钢铁表面，让那些曾经象征人类繁荣的造物，染上了一层安静而遥远的美感。
我抬起头，天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
没有城市灯火的遮掩，没有人类城市存在，漫天繁星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无数星辰悬挂于深邃的夜幕之中，像是跨越无数岁月，依旧注视着这片大地。
如果是在几百年前，这样的景象或许只会被称为废墟。
但现在，人类已经习惯与废墟共存。
甚至不得不承认——有些残缺，也拥有属于它的美。
断裂的墙壁像是时间留下的伤痕，生锈的机械像是在诉说曾经繁荣的文明。
它们证明过人类存在过。
也提醒着现在的人类，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我静静看着这一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很少停下来欣赏眼前的景色。 对于运货客而言，时间代表生命。 每一次出发，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回来。
森林、废墟、机器、危险区域……
这些东西早已成为我的日常。
我习惯计算路线，习惯分析危险，习惯在死亡边缘寻找生存的可能。
可是，偶尔安静下来，我也会产生一个疑问。
这样的世界，究竟算是结束了吗？
还是说，人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过去的人类追求更高的科技，创造出能够改变世界的机器。
他们认为科技能够带来未来。
但最终，科技留下的除了便利，也留下了无法控制的灾难。
然而，如果因此否定科技，否定过去的一切，又是否正确？
毕竟，正是那些曾经的创造，才让如今的人类还能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继续生存。
这是人类最矛盾的地方。
我们害怕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
却又依靠它们活下去。
「……我有多久没这样休息过了？」
安静地欣赏风景。 什么都不用思考，什么都不用计算。 只是单纯地，看着这个世界。
就在这时，视网膜中的传感器传来一道通知。
「怎么了？」
我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天空。
最开始，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多年运货客生涯培养出的警觉，让我察觉到一丝违和感。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切换到透视模式。
原本空无一物的夜空中，一架处于隐身状态的无人机逐渐显现。
「……」
奇怪。
如果只是普通无人机，不可能避开我的感知系统。而且，它选择在这个时间接近我。
目的是什么？
几乎在确认目标的瞬间，我的身体已经开始行动。
我伸手取出终端，开始对无人机进行入侵。
毕竟运货客也要精通网络与安全技术，否则无法收集有用的情报。
我无比熟练地拿出终端，启动终端。
这是性能远超普通量子计算机的终端，可以轻松破解几十年前所有电子设备。
是个难得的宝贝,也是货物客必备的命根子。
入侵开始。 然而进展却出乎意料地缓慢。
「……哦?」
这种年代的电子设备，本该在几秒之内就被彻底攻破。
可这架无人机，像是在无声地抵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数分钟过去，仍未被接管。
「有意思……」
僵持持续了整整五分钟——无人机，终于被攻破。
「挺坚强的，总之让它下来吧」
当它降落在苍白的天台上，才发现——那不过是一架快递无人机。
机身下方却没有任何外装包裹保护……不会在途中被风吹落吗？
无人机底部，只固定着一个钛白色的小方块，以及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一行字—— 「献给入侵成功的骇客」
我再次看向那枚白色方块，启动终端扫描。
没有异常。至少——表面如此。
但返回的数据却让人不安：内部结构，全为电子材料。
「无线的？」
念头尚未成型，终端忽然一震，画面短暂失真，权限提示一闪而逝。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终端，已经不再属于他。
「……被黑了？」
然而事实就在眼前，屏幕亮起。
一个留着腮胡的老人，静静地注视着他，那锋芒目光，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你好啊，想必你是运货客吧？你已经通过第一考验」
——考验？
眼看着这段仍在播放的录像，打算关闭它时
「这并不是单向对话，也不是录像，我希望能与你进行现场交流。」
意识到这不是录像，我抢先发问。
「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老人缓缓开口。
「刚才那架无人机是我的。」
老人没有立刻继续说下去，屏幕中的他只是静静看着我。
那目光并不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结果，更像是在确认某件期待已久的事情。
「它的防护强度，远超同类设备。」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在说到这里时，语速稍微放缓。
「至今为止……」
短暂的停顿后。
老人看向屏幕另一端的我。
「只有你，成功入侵。」
原来如此。
这架无人机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传递信息。
而是一场测试。
不过，让我在意的并不是成功入侵无人机这件事。
而是——这个老人，竟然能够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反向入侵我的终端。
看来，他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曾彻夜研究、引以为傲的安全防护，竟在短短几秒内就被攻破。
终端之所以被称为命根子，是有原因的。
其中存储着大量珍贵的数据，再加上它本身就是手机、电脑与量子计算机的结合体。
不过看起来，这位老人似乎并没有打算将我终端中的数据与情报据为己有。
毕竟，我的终端中，确实存放着连大多数运货客都渴望获取的重要情报。
「因此，作为运货客，我想向你提出一份委托。」
果然又来了。
对于运货客而言，这样的事情并不陌生。 寻找目标，运输货物，完成交付。
这就是我的工作。
虽然每一次委托，都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但只要成为运货客，就必须接受这一点。
我看向屏幕中的老人。
「委托内容，地点，情报。」
「这些，需要你正式接受委托后才能知道。」
「这次委托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轻轻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变化。
但不知为何，我感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普通的报酬。
「如果你完成这次委托。」
老人缓缓开口。
「我可以提供给你——科技、土地，以及人才。」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我的手指停在终端旁。
「……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三个词，在我脑海中不断回响。
科技。
土地。
人才。
这并不是简单的报酬，而是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
「所以委托难度，我想你应该明白吧。」
他缓缓闭上双眼，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
确实，他刚提到一大笔钱……以及支持。
「科技，土地，以及人才」这三个核心关键词。
这是……
能够实现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建造一座能够振兴人类的科技城市，当上市长。
听起来很可笑。
在一个连安全饮水都需要努力获取的时代，一个普通运货客竟然想着建立城市。
如果告诉别人，他们大概只会认为这是白日梦。
但是……
正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变成这样，我才更加想要改变，如果连幻想未来的人都不存在，那么人类才是真的输了。
如今世界已经回到原始时代。
这不是我想要的世界，我讨厌那样的世界，不想回到父母还在的时代。
更是对过去的自己不负责。
「……我接了。」
「看来你接受得很快。」
「别废话，直奔主题。」
「你只要去西边森林打捞东西。」
「打捞东西？」 「对……那东西——」
「能够拯救人类。」
我心一惊，那货物有多重要？
而且这委托，无疑是……最合适我的委托，甚至，连目标也与我一致。
如果有人面对这样的机会仍然选择逃避。
我不会责怪他们，但我会觉得遗憾。 为了确认委托的危险度，我问了一个问题
「可以和另一个运货客同行吗？」
「只能由你来。」
看来这次可能是我要干最危险的委托，但同时也是为我量身打造最好的委托，但是作为运货客，绝不会傻到丢掉性命。
「能中途放弃吗。」
「可以，但我希望你别放弃。」
「如果放弃了，那报酬怎么办？」
「会根据运货客工作表现付出相对应的报酬。」
还好有中途放弃的选择。
「既然接下委托，那最基本介绍没开始吧。」
「也对，是我失礼节了，我叫罗尔威·欧密。」
「克德。」
「克德，接下来……」
那双眼睛逐渐变得锐利。
明明只是隔着终端屏幕，却依旧能够感受到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白色。
但并没有给人衰老的感觉。
反而像是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证明。
他身上的白色衣装十分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然而，那份干净与从容，却让人联想到旧时代贵族留下的礼仪。
优雅。 克制。 威严。
这不是刻意展现出来的气势。
而是一个曾经站在某个高度，看过无数时代变化的人，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质。
「克德。」
「接下来，你要前往的是——西格森林。」
那里。 存在着最重要的货物。
「那么，祝你好运。」
最后一句话落下。
终端屏幕中的老人身影逐渐淡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
「喂~笨蛋哥哥。」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回过头。
妹妹正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的样子。
「明天又要出去喽？」
「嗯。」
「回答得这么快？」
她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根本没有认真听本天才妹妹说话？」
「我听到了。」
「那你说，我刚才说了什么？」
「问我明天是不是要出去。」
「……」
妹妹惊讶地听到了我的回复。
「你居然真的听到了。」
「？」
「不对。」
她皱起眉头。
「这不符合剧情发展。」
「什么剧情？」
「正常情况下，笨蛋哥哥应该一脸茫然地问‘什么？’，然后本天才妹妹就可以趁机教育你，让你认识到忽视妹妹的重要性。」
「你已经准备好了？」
「当然。」
妹妹理所当然地点头。
「甚至连台词都想好了。」
「说来听听。」
她清了清嗓子。
「像你这样的笨蛋哥哥，居然敢忽视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简直是不可原谅的罪行！」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应该露出后悔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这样才能体现本天才妹妹的重要性。」
「可是我没有忽视你。」
「……」
妹妹愣住。
「你为什么不按照我的剧本走？」
「因为你的剧本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从一开始，就默认我要犯错。」
「这叫提前预判。」
「这叫强词夺理。」
「哼！」
妹妹别过头。
「看来笨蛋哥哥的成长速度比我想象中快了一点。」
「谢谢夸奖。」
「我没有在夸你。」
「听起来像。」
「那一定是你的错觉。」
她停顿了一下。
随后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再次看向我。
「等等。」
「怎么了？」
「你不会以为，本天才妹妹明天只是跟着你出去吧？」
「不是吗？」
「当然不是。」
妹妹双手抱胸。
「本天才妹妹可是队伍里的重要成员。」
「重要成员？」
「没错。」
她挺起胸膛。
「无论是分析情报、制定计划，还是在关键时刻提供精神支持，本天才妹妹都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你昨天还因为打不开罐头，找我帮忙。」
「那是为了测试哥哥的工具使用能力。」
「你明明只是打不开。」
「……」
妹妹沉默了一秒。
「细节问题不要在意。」
「好的。」
「你的语气明显没有相信。」
「因为事实如此。」
「笨蛋哥哥！」
她气鼓鼓地瞪着我。
「你应该学会适当地相信妹妹！」
「我一直相信你。」
「真的吗？」
「嗯。」
「那为什么刚才没有发现我靠近？」
「……」
我的表情僵住。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哼。」
「看来本天才妹妹的实力已经强到让笨蛋哥哥都需要警惕了？」
「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当然是事实。」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能够悄无声息接近经验丰富的运货客，这不是实力是什么？」
「也可能只是因为你走路比较轻。」
「那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
我无法反驳。
妹妹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吧。」
「什么？」
「你已经承认本天才妹妹很厉害了。」
「我只是承认你走路很轻。」
「一样。」
「完全不一样。」
「不要在意这些小问题。」
她挥了挥手。
「总之，明天出发以后，要记得听我的意见。」
「比如？」
妹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不允许你脱离我想好的剧情。」
「第二，不允许做危险的事情。」
「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不允许把本天才妹妹排除在外。」
我看着她。
「你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目的吧？」
「当然不是。」
她立刻移开视线。
「只是因为如果你出了什么问题，我会很麻烦。」
「麻烦？」
「对。」
她认真地点头。
「毕竟重新找一个这么好用的哥哥，很困难。」
「原来我只是工具？」
「没错。」
妹妹认真思考了一下。
「高级一点的工具。」
「谢谢。」
「不用谢。」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所以，明天记得保护好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天才妹妹。」
「明明应该是我保护你。」
「那不重要。」
「为什么？」
她眨了眨眼，满天星辰映入她的眼中，在这个残破的世界里留下了一抹难得的光芒。
「因为哥哥保护妹妹，和妹妹帮助哥哥，本来就是一样的事情。」
说完，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转身离开。
「晚安，笨蛋哥哥。」
「晚安。」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我突然觉得。
明天的旅程，或许不会像以前那么安静。
回到自己的卧室。
我躺在床上，望着由金属板拼接而成的方格天花板。
这样的天花板，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但今晚，脑海中却无法像往常一样平静。
委托。
报酬。
还有那个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梦想。
三件事情不断交织，让我久久无法入睡。
渐渐地阖上了眼睛。
在渐渐失去意识时，我似乎听到一句话在脑海中响起。
「对不起，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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